五千年前的“交杯酒” 用的不是杯子
分类: 原创内容 发布时间: 2026-10-14 17:33:43 浏览: 23 次
人识字的谬误,有时不单是读错声音,连那字里藏着的一重古意,也一并糊里糊涂放过了。我从前看见“卺”字,形体看着有几分像“丞”,便想当然随口读作chéng,偶尔与人说起古礼婚仪,便是这般含糊吐出来,自己全然不曾疑心哪里不妥。那时只晓得“合卺之欢”大约与新婚有关,内里的来由,原是一点也说不清的。想来世间大半的人,也和我一般,听过这四个字,却既不识其音,亦不解其义,只留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,悬在脑子里。后来偶然翻见《礼记》的片段,再拿字典一对照,方才恍然一惊,才晓得长久以来,原是错得这样安稳。
卺,并不读chéng,正音当是jǐn。
这字原不是凭空造出来的雅号,本是一件器物。古人取一只苦匏,从中剖开,便成两半瓢,便是卺。新婚之时,夫妇各执一瓢,斟酒共饮,便是合卺之礼。一葫芦分为两瓢,饮罢又可合而为一,古人便以此喻人:本是两个独立的人,自此一体同心,尊卑相和,苦乐与共。《昏义》上说“合卺而酳,所以合体同尊卑,以亲之也”,原来这一桩礼仪,重心并不在后世人爱联想的风月,恰恰是郑重的许诺,是一场婚姻最端正的开端。后世慢慢演化,苦瓢换成酒杯,便是今人常说的交杯酒。
可世人的心思,向来偏爱拣最轻薄的一层去领会。一听见“合卺之欢”四个字,多半径直往私情上头想去,那苦葫芦、古礼的庄重,便全然被丢在一旁。字音既不肯查,字义更不愿深究,只捡那最省事的法子,望形猜音,望文生义,把一份周代传下来的礼制,简化成一句浮泛的艳辞。这便是我们读书的老毛病了:凡遇古字,若是看着像哪个熟字,便拿那熟字的读音安上去;若是词句带着一点男女的意味,便立刻往俗处附会,不肯耐心去寻它本来的来路。
我想这也并不独是我一个人的过错。我们活在文字极多的世上,可真正肯沉下心去读旧书的人,原是不多的。词语仿佛只余下一点模糊的情绪,至于字从何来,礼从何起,音该如何,都算作无关紧要的旧事。只要说出来旁人大约听得懂,便足够了,考究正本,反倒要被旁人笑作迂阔。于是错的读音口耳相传,浅薄的释义越传越广,那藏在字背后的苦匏、盟约、古之人心,便一点点沉下去,无人过问。
旁人听见错读,大抵也照例是缄口的。大家各有各的不识,各有各的一知半解,谁也不愿做那个扫人兴致的人,于是谬误便在这一片客气里安然存续。一人读错,十人跟着错,时日长久,错的读法反倒耳熟,仿佛本该如此。倘若有人忽然念出那正确的jǐn,说不定还要被诧异,以为是生造的怪音。多数的习惯,常常便这样僭越了典籍里的本来道理。
从前我也以为,不过是一字的读音、一桩旧礼的典故,知与不知,又有什么要紧。如今细细想来,却不尽然。我们对待文字的态度,便是对待旧事的态度。遇见一个稍见古雅的字眼,不肯核对读音,不肯溯源本义,只凭着一眼的印象与浮浅的想象去拿捏,久而久之,看世间一切事物,也都只愿看见表面,不愿探寻内里。看一件事,只抓最惹眼的那一层,其余更深的来由,便懒得去管。这不单单是识字的病,也是看世事的病。
这“卺”最有意思的地方,是它本是苦葫芦。用来做婚饮的器具,原不是取甜,是取苦。意思是往后的岁月,甘苦都要一同担了。这般厚重的寄托,又哪里是一句轻飘飘的“欢”字便能尽数概括的?世人单单记住了末尾的“欢”,把前面那一份同苦的分量丢了,恰如许多人看待婚姻,只盼欢愉,不愿共担苦涩,想来也是一桩很可玩味的事。
经了这一回的勘破,我才算牢牢记住,合卺,读hé jǐn,不是hé chéng。
我并不打算逢人便去宣讲这古礼的原委,那样也近乎多事。只是这一桩小小的教训,要留给自己时时警醒。文字是有根的,每一个古字的音与义,都连着古人的所思所行,不是任由我们凭着眼睛与臆想随意涂抹的。
世间许许多多的似是而非,便是这样积起来的。起初只是认错一个字,读错一声音,慢慢便会习惯于不求甚解,习惯于只取浮表。求真这件事,原不必去寻什么遥远宏大的题目,先从认对一个字、读懂一句古辞开始,也就够了。那苦葫芦静静躺在旧籍之中,千年不曾改换模样,只是愿不愿意低头细看,全要看我们自己